管中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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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管窺天,或許不足,但是這是我眼裡世界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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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尊禮】朵朵白蓮生

  宗像禮司不常做夢,他唯一一次做過的夢是在當上青王後那近乎無眠的一晚。
  王的力量或多或少會給人帶來影響,一如他曾經從國常路大覺那邊聽聞現任的第三王權者.周防尊在最初還沒當上王前情緒也沒有這麼暴躁不安。青之王代表的是理智、秩序以及鎮定,在獲得王權之力那一瞬間他確實覺得自己好像少了些什麼──不,更正確來講,像是對某些事物的反應程度降到最低。
  例如眼前有一樁殺人案,一般人會產生驚恐、害怕、慌亂等情緒,但是看在現在的他眼裡,那些普通人會有的想法他仍舊有,但是一般人程度如果是100,那大概他只剩下10,在他腦裡會是最清楚的程序:報警、搶救、不要在沒有武力的情況下試圖接近現行犯。

  他當時坐在長廊上,感受沁涼如水的夜風、細細品嚐和分析著心理過於強大的「冷靜」功能,覺得有些新奇,卻也沒覺得哪裡不好。應該是在半發呆半思考中睡著了,他第一次做夢最開始,是活水流動的聲音。
  原泉混混,不舍晝夜,盈科而後進,放乎四海。
  腦袋裡第一句聯想到的是中國上古的名言。他以為他張眼會是一條溪流或甚至是一遍無邊無涯的汪洋,然而,映入他眼簾的只是一池清水。
  而他,就在那池清水的正中央。

  朵朵白蓮生,蓮葉何田田*

  是矯情了一點,但這十個字確實是形容眼前景象的最佳寫照,只差沒有魚戲蓮葉間。他在夢裡仍是那樣清醒,冷靜的分析他所在的位置還有現在的情況,目測他應該是採在水面上十來公分的地方,水沾不到他,卻染了他一身清泉特有的涼氣。
  池水清澈見底而毫無波瀾,泛著微微青光的水面倒映著他低著頭的身影,如同一面乾淨的鏡子。水至清則無魚,他想,更何況這泉水望上去是如此冰涼。
  他嗅到淡淡的蓮香,順著那股味道望去,他卻沒看到應有的群蓮,只有一條蜿蜒細長的流水緩緩注入到這池池水當中,在平靜的水面上激起唯一一點漣漪、畫出一道又一道優美的弧線,香味正是從那而來。
  很妙的夢。他忍不住勾起微笑,嘗試彎腰去掬起一捧水,卻在指尖即將要碰到池水的那一剎清醒了。外頭曉風殘月。
  那是他成為青之王第二天的清晨,也是第一次做夢後張眼所望見的世界。

 

  第二次做夢已經是許久以後的事,老實說他算不清中間隔了多少日子,因為他總是試圖遺忘那一天的日期。
  那是他親手葬送周防尊的夜晚。
  他依舊一夜無眠,如今卻不是因為那股名為「青王」的力量,卻也不是憂傷。情感這種東西很快的就從他生命裡褪色了,就算曾經悲傷過那麼十來分鐘,但是就如同一攤灑出去而曝曬在艷陽下的水,很快的就蒸發的什麼也不剩。

  什麼也不剩,他想,可能這就是他真正失眠的理由。

  他連安穩的睡眠也失去了,只剩下依舊冷酷運轉的力量還有不曾動搖的理念,面對周防尊的時候他還能感受到一絲情緒的波動,像是憤怒、不甘,還有一些說不出口的憐憫和難受。當了這麼久的青之王,那種時候他才特別感覺到他還保有一些屬於常人的部份,赤王破壞的力量似乎總能摧毀他的冷靜。可能是高了一個王權的緣故?他不敢肯定,但可以確信是的赤之王大概是他與生俱來的剋星。
  他仍然記得雙手沾滿了溫熱鮮血時的感受、靠在他耳邊漸弱的鼻息、懷中人最後冰冷的身軀,還有將他的愛刀從一個人身體裡抽出來,那令人作嘔的感覺。
  然後他身陷在數小時前的回憶裡,坐在長廊上進入了夢境。
  一片安寧。
  他張開眼,望著那池如鏡的泉水、朵朵白蓮。這多年前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裡不曾抹去,但是現在側耳傾聽,他卻聽不見那如同黃鶯高歌般悅耳動聽的潺潺流水聲。整個世界只有一個字,靜。

  安靜的像是什麼都死去。

  他注意到他這次不是浮在水池上空,而是恰恰好踏在了水面上,只要他輕往前踏一步就能在水面上踏出圈圈漣漪。他忍不住朝上一次見到的活水源頭望去,卻在那邊只看到一朵枯死的白蓮漂浮在水上──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豔紅如火、宛如在水面上燃燒的紅蓮。
  在一遍白蓮中那朵紅蓮是如此惹眼,像是把火炬,像是……周防尊在最後,朝無色之王燃起的烈焰,帶著生命最後的狠勁,美而毒辣、還有一股連他都為之動容的決心。
  就在他這麼想的同時,他看到了在那朵紅蓮旁的白蓮竟開始漸漸枯萎,失去了生氣、失去了色澤,最後枯黃而死、墜落在水面上。而原先的枯枝開始抽芽生出花苞,眨眼間就開出了血口大的紅色花朵,一點都不似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,而是一種妖艷而極引人注目的艷麗。
  火焰,開始侵蝕水面。
  源頭早已不復存在。
  他腳下一涼,發現自己踏進了水中,然後驚坐而起。

 

  自那天起宗像禮司開始陷入永無止盡的夢境。
  這並不是意味著他一眠不起,相反的,他的作息仍舊那樣正常。只是只要他一闔眼就能夠看見那池清泉,然後他可以見到更多枯死的白蓮和盛開的紅蓮,紅蓮是從水池的最外圍開始長起,慢慢的長滿了最外圍一圈,然後再漸漸往中心──也就是他──緩緩靠近。
  每次在驚醒前他總是會發現自己又往水池的正中央下陷了幾分,如今清澈的水已經淹到他的膝蓋處,膝蓋依下的部份只能感受到冷。就是冷,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冷、凍到刺骨的冷,讓人為之心寒。
  宗像禮司太清楚這是什麼情況,清楚到即使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,水已經淹到他的腰部,但他不曾試圖去掙扎,只是從容的履行他的大義──直至沒頂之日。
  他想起周防尊很久以前曾經跟他講過,有關於他的夢境。
  想必,不久後就輪到他了。

  抽出刀,他依舊大氣凜然。
  順著刀尖望向頭頂的蒼穹,依然美麗,像是清澈的水底般湛藍。
  那把將他釘死於王座上的巨劍,如今已經殘破不堪,像是一朵即將枯死的白蓮。聖潔,但是已經失去了精神,只是挺直了腰桿子、搖搖欲墜的面對一池清泉。
  紅蓮將他團團圍住,他已經可以聞到那淡淡的菸味蓋掉了蓮香,混著火焰燃燒的味道和高溫,也蓋掉了一池沁涼的泉水。 

  「……我從來不曾後悔,關於我的抉擇。」
  宗像禮司勾起笑,放任自己沉到了水底。透過池水望著水面上滿滿的紅蓮,像是熊熊燃燒的烈火。他在冰冷的水中抬起手,試圖觸摸那看起來很溫暖的火燄。
  然後一隻有力的手穿過來,抓住了他的。 

  「你可真慢啊,宗像。」 

  在被人拉出水面、在差點被火焰灼傷的那一瞬間,他聽到了久違的笑聲。

Fin.




*
江南可採蓮,蓮葉何田田, 魚戲蓮葉間;魚戲蓮葉東, 魚戲蓮嚇西,魚戲蓮葉南,魚戲蓮葉北。
 --漢代樂府原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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